苹果公司下调中国大陆市场的“苹果税”后，开发者们正催促其进一步开放支付和应用分发渠道，从而实现与海外主要市场的接轨。

6月22日，48位中国iOS中小开发者的联名举报苹果公司，指控其未能兑现今年3月向中国市场作出的“全球最低费率”承诺。该举报信已被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接收。

举报信的核心诉求在于，在苹果公司已将IAP（应用内购买系统）佣金费率降至全球最低的基础上，开放应用内第三方支付、外链支付，以及允许App开发者通过非官方渠道分发应用，即所谓的“侧载”。举报人认为，现行的限制做法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6月25日，举报人之一、身为律师的田军伟告诉南都记者，他们期待监管部门能在60天内，就是否对苹果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正式立案调查。若迟迟无后续进展，开发者们下一步可能考虑直接对苹果公司提起民事诉讼。

田军伟表示，鉴于反垄断民事诉讼周期很漫长并且成本高昂，可能将苹果公司“全球最低费率”承诺作为其单方允诺，依据《民法典》等相关规定直接向法院主张权利，要求苹果公司履行“全球最低费率”的承诺。

截至发稿，苹果公司对此未有回应。

中国的“苹果税”够优惠吗？

“苹果税”是iOS开发者向苹果公司缴纳的交易活动佣金。这一佣金的费率此前高达30%，但近年来在监管压力下日趋松动。苹果公司自2024年以来相继在欧盟、日本、中国大陆和巴西下调“苹果税”。

3月12日，苹果官网公告，根据与中国监管部门的沟通，下调中国内地（大陆）App Store的iOS及iPadOS佣金率：IAP标准佣金率将由30%改为25%，小型开发者的佣金率从15%改为12%。

横向比较看，中国大陆的应用内购买“苹果税”已处于全球最低水平。但和欧盟、日本和巴西不同，苹果公司并未向中国大陆的开发者开放应用内第三方支付、外链支付和非官方渠道分发。

开发者在前述举报信中对此认为，在“渠道覆盖”缺乏的情况下，中国大陆市场“开发者最低可达费率”与欧盟、日本和巴西相比，存在最高20个百分点的差距。该数据的比对依据是，在苹果公司开放非官方渠道分发时，仅收取5%的核心技术佣金。

然而，开发者们注意到，苹果公司在3月作出降低佣金率的同时，还承诺“始终为在中国分发App的开发者们提供不高于其他市场整体费率水平的具有竞争力的App Store费率”。

田军伟表示，若该承诺仅指IAP费率，“整体费率”便无从谈起。“整体费率”的表述本身就包括了多支付渠道并存的含义，否则所谓“不高于其他市场整体费率水平”的比较基础将不复存在。

他认为，苹果在欧盟、日本、巴西已放开第三方应用分发渠道、应用内第三方支付渠道、外链支付渠道，其在华承诺的“具有竞争力的费率”若仍局限于封闭的IAP体系，则无法实现真正的“竞争力”。这进一步印证苹果承诺开放IAP之外的其他支付渠道。

开发者们在举报信中请求，在开放其他支付和分发渠道的同时，对各项渠道免收佣金或对齐其在巴西、日本、欧盟等海外市场已落地的最低费率水平。此外，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可以对苹果公司建立“自动对齐监督机制”：一旦其在任一海外市场公布新的费率下调或渠道开放政策，应当于同日在中国市场对照执行同等或更低的费率与渠道安排。

苹果公司宣布降低中国大陆的佣金率后，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院长、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曾在《人民日报》撰文呼吁，苹果公司应该向中国用户开放第三方支付和外链支付，不再将用户强制绑定在苹果的IAP系统上，进一步提升支付的便捷性、灵活性。

监管更进一步有难度吗？

苹果公司下调中国大陆市场的“苹果税”之前，国内部分开发者和消费者近年来已发起多项司法诉讼。

从公开情况看，这些诉讼取得的实际效果相对有限。其中一项成果是，2024年5月底，一位消费者起诉的“苹果税”案一审宣判，法院首次认定了苹果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但抽取30%佣金和强制“应用内购买”，并不构成市场支配地位的滥用。

相比之下，监管部门的介入，带来立竿见影的结果。比如，苹果公司在3月下调“苹果税”时，公告便明确提及“与中国监管部门的沟通”。时建中亦在《人民日报》撰文分析：“从苹果公司此番调整幅度和态度来看，不难推测是我国监管部门对其有效施压后的整改举措。”

这也成为开发者和消费者选择持续向监管部门举报来挑战苹果公司的考量因素。南都记者注意到，2025年10月，包括田军伟在内的55位中国iPhone/iPad消费者，曾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举报苹果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因为苹果公司未向中国消费者开放除IAP以外的第三方支付渠道，以及App Store以外的iOS应用获取渠道。

田军伟表示，相较于民事诉讼的高昂成本与漫长周期，开发者主动举报可能会加速监管部门对苹果公司正式启动反垄断立案调查的进程。一旦中国反垄断执法机构对苹果公司启动反垄断调查，将形成强大的行政威慑力，促使苹果公司尽快调整其收费政策与应用分发政策。

业内有声音指出，苹果公司的全球开放是被动响应，且节奏受制于各国监管力度。中国的后续调整路径，大概率也将沿同一逻辑展开。

外界关注，取得阶段性成果后，监管部门能否再进一步，让苹果系统的支付和分发渠道与海外市场对齐？

在田军伟看来，技术层面不存在难点。真正的难点在于，苹果公司作为全球性知名企业，国内监管机构在采取行动时需兼顾国际影响与外交考量，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反垄断执法决策的复杂性，也要求更高的审慎度。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柳